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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August 1, 2008

搞笑翻譯的背後 - Small Editor

大陸的英文翻譯鬧笑話時有所聞,網上搜尋一下就發現一大堆,足以令人樂上半天。據說有些是惡搞,不是真的。這些搞笑翻譯通常是中翻英時出現,不過,729日無線電視新聞卻報道了一宗反過來的情況。為北京奧運村提供餐飲服務的美國公司,把一些食物名稱亂譯一通,結果是英文沒問題,中文翻譯卻搞笑異常。原來美國人的譯筆和祖國一樣,令人看後非常愉快。



Har Gow Dumplings in Soy Sauce
蝦餃)被翻成:醬油上的餃子。

Stir fried mixed vegetable(炒雜菜)被譯為:混亂油煎的混雜的菜(真難為方東昇,居然能一字不漏流利地說出這個菜式名稱)。

Assorted bread(什錦麵包或各款麵包)叫作:被分類的麵包。

為甚麼會這樣?很簡單,翻譯的不是人類,而是網上翻譯程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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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然,這家公司沒有人專負責翻譯,不知道哪個職員隨便用Babelfish翻一下就了事,也沒有人去監督查核。

做翻譯的人都知道,到目前為止電腦翻譯仍然不堪入目,頂多只能作輔助工具,無法取代人手。據說大陸有些翻譯公司為節省人力,先用電腦譯出初稿,之後再用人去潤飾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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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說去,都是因為翻譯不受重視之故。許多公司老闆以為,隨便一個懂中文又學過英文的人都可以做翻譯,不覺得需要專人去做。坊間一些翻譯課程,據說學員不少是秘書小姐,因為她們工作之一就是為公司翻譯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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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的公司就算找專人做,也不願意付出高價(反而找人看風水可能就不計較)。結果,待遇不好又不受重視,盡心盡力去做好翻譯的人,不是傻子嗎?有時候,他們不 是不願意把東西譯得盡善盡美,而是慢工才能出細活,既然酬勞低,就必須做得快做得多才能餬口,這樣又怎麼會有品質可言。這是惡性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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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有的翻譯公司收很高的價錢,約1.51.8元一個字,但付得起這個價錢的,不是財雄勢大的大公司,就是政府或公營機構,因為它們沒有財政壓力。出版社的話,絕對無法付這種價錢。試想想,一本二十萬字的書,光是譯費就三十六萬,賣書利潤又不高,香港市場又小,怎麼賺回來?

所 以,許多出版社只付得起這個價錢的十分之一或更少。而這樣的低價,找一個香港人來做就跟做義工差不多,尤其遇到難譯的學術書,花費心力極大,付出與收入極 不相稱。想找學者去譯書更難,因為即使他們不計較酬勞,但翻譯往往不算學術成果,對升遷無助。那麼,誰願意花時間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工作?所以,不少出版 社都是找大陸譯者。

也許,下次我們看到搞笑的爛翻譯,在罵和笑之前應想想,我們重視翻譯嗎?尊重譯者嗎?

Thursday, July 17, 2008

粵 字

陳雲

政 府吊吊揈,市民危危乎。6月18日,旺角漢普頓酒店被法庭執達吏查封,驅逐人客,數十內地旅客頓失所依,徬徨無助,民政官員姑且將之安置於露宿者收容所, 引致旅客不悅。政務司司長唐英年兩日後於立法會為此事開脫,以俗語「嗰班友吊吊揈在街上拎住行李」形容旅客之窘態,民政處只是為之籌措落腳梳洗之地,並無 屈辱之意。可惜唐氏出言不雅,惹來輿論嘩然。吊吊揈是昔日鄉野粗言,讀diu4diu2fing6,吊是屌的諱稱,猶如《水滸傳》花和尚魯智深衝口而出的 「鳥」字。語言粗野,本無所謂,只是不宜宣之於廟堂之上而已。「吊吊揈」猶如北方話「吊兒郎當」,乃指男子無所事事,放浪不羈,一任襠下陽物晃蕩,虛度歲 月。「吊兒郎當」已入文,其本義已失,吊吊揈比喻事情虛懸無?,不過由於意象新鮮勇猛,即使唐司長諱讀「條條揈」,此語仍是不登大雅之堂也。

電腦加速復正

7 月6日,中共副主席習近平巡查香港,與沙田馬術主場館開會之際,記者區一幅假天花忽然塌下,兩支鋁質風管下墜,晃蕩有致,似是迫不及待,破殼而出,歡迎北 大人到訪。報紙再以「吊吊揈」形容此事。拜電腦造字及通俗報章之賜,兒時只能用諧音諺文或英文拼音暫代之粵字,如今日都一一復正了。加上電視台聘請文字學 者在電視暢談粵語本字及粵語正音,打甂爐(吃火鍋)、皮篋(皮箱)、騸雞(閹雞)等字之本來面目,都一一考證還原。粵字來源甚古,如鼎鑊之「鑊」字,可以 上溯西周銅器,北方話的「鍋」字反而後出。粵語湯雞殺鴨的「湯」,假借自燒水成湯,以熱湯剝毛宰禽,然而新造的俗字「劏」,音義俱全,更勝一籌。本字的 「無」,因已轉音,無法取代新造俗字「冇」。考究出來的本字「睼」,也不敵流行多時的俗字「睇」,可見俗成之力,大於約定。至於代替電梯與升降機的 (lift)字,乃香港近年新造,古代所無;諧音之潮流語hea字,尚待造字;俗語「冚bang冷」(全部、通通),則語源不詳,無從稽考。漢字非拼音文 字,與口語難以一一對應。言文之分離,正可統合各地方言,使國人之口語不必定於一尊也。

舊時不識本字,便以諧音代字,如fing代「揈」, 或另造同音字代替,如喼代篋。學校教授正字之後,兒童自學俗字及粵字,是平行的識字教育(para-literacy)。香港在上世紀八十年代之前,歌書 有「攰」(疲倦)字,通俗漫畫有搵工(找工作)、搲銀(撈錢)等字,報章廣告有電子瓦「罉」和電飯「煲」,然而只有俗書、漫畫及小報用粵字。一般行文用粵 字引用口語,大都加上引號,以示自己知書識禮,不入俗流。粵語乃古語,用字造句精簡,有如古文,況且粵人崇尚文翰,引用典故,出口成章,文章講求古雅,都 以天下通言——文言入文。粵語聲調繁富,口語鏗鏘,粵人比諸北人,更愛講四字成語,口頭也保存「有何貴幹」、「求之不得」、「唯你是問」、「豈有此理」、 「老幼咸宜」、「不問猶自可,一問一把火」等古語文法。北人在元明清三代,與外族交流頻繁,音調趨向貧乏,即使講了成語古語,也難以循音辨義矣。

往 昔外地官員來粵視事,士人南下講學,粵人也用文言古語與之應對,以示嶺南儒雅。久之,粵人不寫粵字,粵語之本字散失,變成有音無字。粵字只在通俗小說及唱 本(如《粵謳》)出現。通俗小說如《倫文敍故事》,雖用粵字,大體仍是文言。西洋教士向俗民傳教,也用粵字《聖經》,建立太平天國的洪秀全在廣州讀到的 《新約聖經》,就用粵字,如用「我地兩仔爺」來寫耶穌與天父,村夫老嫗,都可解矣。

傳意效率為虛

然 而到了上世紀八十年代後期至回歸初期,短短二十年間,粵字竟有升上廟堂之勢,最明顯者,乃港產片字幕多用粵字口語,不再用書面文話。《蘋果日報》在 1995年刊行之後,以「不扮高深,只求傳真」為口號,率先大量採用粵字以親民,逢迎俗民以及自俗民階級上升之本土中產者。其他通俗報紙沉不住氣,紛紛追 隨,連港督彭定康的講話,為求傳情,都用粵字記錄。至於港府公然使用粵字,是1995年的交通安全宣傳口號「酒精害人,開車前咪飲」及防止濫用毒品廣告 「生命冇take 2,請小心演繹」。地鐵近年有防止衝門口號「聽到嘟嘟聲,停低你至精」,大陸遊客大惑不解,投訴之下,已焉停用。

我曾在 1995年研究粵字復興之事,論文於1997年在《香港應用語言學報》發表,大體以(誤解之下的)傳意效率及本土文化身份,解釋此事。中國之文言,文雅精 簡,又有深意,乃千錘百煉之句式,其傳意效率本來高於白話。例如警告牌上寫「勿餵野猴」是文言,「不要餵飼野生猴子」是(官方自以為的)白話,然則何者之 傳意效率較高?至於政府口號「開車前咪飲」的「咪」字,其實是「勿」字的變音。口語講「咪」,當然明白,但化諸文字,警醒駕車者不寫「勿」而寫「咪」,反 而混淆,原因是「咪」字也是mile(英里)的俗譯。至於地鐵之口號,大可改用文言,夾雜諧趣粵白——「警號停步,人人識做」,既押韻,又通解。傳意乃在 於文技與文心之綜合運用,以粵字入文,捨文言而用白話,並非傳意之唯一良方也。

本土身份為實

香 港捨棄通用中文而流行粵字粵白,一如台灣之通用閩字閩白,顯示往日大一統之中國、文化想像之中的中國,已焉消亡。香港位於中國政治之邊陲,本是保存文言古 風的語言孤島(德文Sprachinsel),可惜大陸倒行逆施,用簡體字,講野蠻語,自外於文明禮義,令港人無北慕中原之心,上一代來自內地故土的文雅 之士(如老報人及國學家)離世之後,新一代的本土中產崛起,對於文雅之舊中國,不再存仰望之意,復興之心。特別是1989年六四屠殺之後,港人之中國心大 大受創,只好自求多福,以我為主,加上香港當時之流行文化及創意工業強勁,大壯港人膽識,連北人也看港產片、學講粵語,香港本土文化自豪感上升,便以粵字 入文。粵字不再被視為鄙俚,而是都市化、入世及新興中產的象徵,如阿寬以中產讀者為對象的電台小說《小男人周記》(1989),便以粵白寫作。

上 世紀九十年代初期,巧遇電腦及視窗科技之突破,粵字由歪斜之手寫體變為均衡優美之電腦造字,報紙刊出粵字,又在網絡免費瀏覽,《蘋果日報》在網頁列出《香 港字符集》,港府推出《香港通用字庫》(1999年改稱《香港增補字符集》),便利電腦顯示及打字輸入,加上本地學者之考證,電腦科技巧遇學術權威,令粵 字的核證過程加快,短短幾年,訂正頗多粵字,成為正體。比之於王朝時代的欽定字典,網絡年代的文字復正,更為便捷。

漢字復正

網上常有大陸論者抗議,說十三億人使用之簡體字,不能遷就港台之正體字。然則正體字乃國族本有,當年中共放棄共產經濟而走回民初之市場經濟,是遷就港台,還是走回正道?

簡體字困擾辨義之最甚者,莫如同音通假。漢字復正,可先整理《簡化字總表》(1986年頒布)內一個簡化字對應兩個或多個正體字之情況,刪除一百一十一個同音或近音代替的通假字,恢復被通假對應的正體字(如恢復頭髮的髮、麵條的麵),先使到簡體字與正體字可以一一對應。

往後,再基於漢字使用區之共識,逐步整理異體字,採用字形美、音標明、筆畫簡之字,由正體吸納簡體,融合為一,重鑄大一統之文化中國。例如正體的豔,今日已簡化為艷,將來大可通用艳。觀乎香港粵字復正之順利,在網絡技術之下,大陸人民應可迅速適應正字也。

香港文字學系列.九

Thursday, July 10, 2008

簡筆

陳雲

自小在農牧工會看《人民畫報》等大陸書刊,幾乎是同時學會兩種字體,初中的時候在土共資助的元朗書店買內地的武術書籍,用五角錢港幣買了書店櫃台擺放的《簡化字總表檢字》,認識了簡體字的簡化方法及例外。當時在學校和港台書報讀正體字,在大陸書刊讀簡體字,香港坊間有俗體字和減筆字,古籍有古體字和異體字,見一個認一個,只覺得有趣,無礙學習。舊日香港各式文字並行,是不經意的文化民主。



豐富多姿的舊時文字


舊日無電腦打字,鉛字排版昂貴,商業用字多是手寫張貼,社團的印刷品多是手寫油印,俗體字在舊日街招告示、傳單小冊、戲院畫板及茶樓酒肆,處處可見,今日僅存於舊時歌譜及粵語長片字幕矣。點字寫作点,飛字寫作,年字寫作,藥簡化為葯,戀簡化為恋,褲簡化為衭,俗體字一般省筆,然而為了辨義,也有增筆之處,如在「人」字的橫捺之上多加兩點,以辨別「入」字。與學校講課的刻印書籍教材不同,俗體字來自各式的手寫本,並無範本,是自成一體的民間文字傳承,然則如今都被普及的學校教育及便宜的電腦打字淘洗去了。正體字在港台仍有傳承,仍有人堅持其文字正道,然而俗體字之消逝,如很多方言的消逝一樣,無人注意,無人憐惜。



兒時學校視簡體字為共黨字,俗體字為坊間流俗,前者視作政治禁忌,嚴禁使用,後者如有減筆成分,如葯、点等字,寫之無礙。公開考試禁寫簡體字之令,在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之後放寬,考試當局並無解釋,然而想必與中英簽署聯合聲明,奠定香港回歸有關矣。



法定簡體,其弊有三


正體字有典範的楷書刻印標準,簡筆字與俗體字的地位一樣,只屬於異體字。大陸頒布簡體字為法定用字之際,廢棄正體字之名,改稱「繁體字」。繁體之名帶有貶義,誣陷傳統文化為繁複、繁雜、繁瑣。即使不稱正體,也應稱為原體或舊體。



漢字應以類似往日翰林院的穩當機構(今日可稱「國家語文委員會」),定期訂正,商議執行,而不是一批頒布了事。中共法定簡體字之最大流弊,是違反漢字約定俗成的漫長成文過程,改以體系性質,急速大批造字,且以共產國家的權威強令執行。一批過的文字簡化,令造字原則受到某些學者的成見所限(在中共是一群不學無術之徒),顧慮不周。中共建政初期,銳意鏟除舊文化,從不考慮日後會有傳統文化復興之事。如簡體的「后宮」,是皇后的正宮還是皇帝的後宮,當年就不加顧慮,反正封建舊物一掃而光了。將「願」簡化為「愿」之時,也不會預計今日內地人竟然重新讀起《論語》來,讀到「鄉愿」這個詞(愿是謹厚之意,與願不同義)。某些生僻字,日後變成常用之後,便來不及簡化,如中共辱罵西方「政治挑釁」的釁字。



其二,中文之詞組並無分隔,端賴文意辨義,是故歷代添文造字,演化字義,增強文字傳意的準繩。中共以簡化字取代歷代的新造字之後,難以預計日後中文的構詞組合。如廢棄了「製」字,生物化學興起之後,用簡體字寫「制氧」,不看前文後理,誰知是抑制氧氣還是製造氧氣?實驗室從內地買來一個細菌培植箱,環境控制鍵板上有一個「制氧」的鍵,香港的技術員敢貿然按掣嗎?特別是第二批簡化字(一九七七年頒布的「二簡字」,後廢除),混淆更多。如新詞「午後」與「舞后」流行之後,簡體字「午后」是午後還是舞后?正體字的「午後請舞后喝茶」,很是清楚,換了簡體就麻煩了。即使五十年代頒布的第一批簡體字,在「船隻進入運河」與「船只進入運河」之間,簡體也是無從分辨,若要辨義,惟有增詞另述。至於大陸的色慾笑話,女子向男友傳短訊「來我家吧,我下面給你吃」,文意曖昧。



其三,是簡化的文字學義理不一致,悖理之處甚多。在聲符簡化方面,由於中共簡體字與普通話同時強令推行,有消滅方言之策,故此簡化時只以北音為主,歧視其他方言:如艦之簡化為舰,釀之簡化為酿,竊之簡化為窃,都是以北音為主。正體字「艦」、「釀」和「竊」的聲符,在粵語和北方官話都是同樣讀得出來的。「鬱」字簡化為「郁」,也是遷就北音。廣東原有的簡化字,如衭字,由於不通北音,就無採用,褲只是簡化為裤,省不了多少筆畫。



省字增文,枉作小人


為了加速政治宣傳,中共以簡體字「掃盲」(掃除文盲的簡稱,文明社會叫「識字教育」)。以文字學義理而言,簡化字復用古體字,以「同音通假」的方法淘汰歷代的新造同音字,是違反文明演化之理。常用字之通假(如麵、髮、鬆等),混淆尤甚。通假字是異字同寫,化詞為音,如干(干幹榦乾)、斗(斗鬥)、后(后後)、面(麵面)、谷(谷穀)、发(發髮),余(余餘)、咸(咸鹹)、复(複覆復)、松(忪鬆)、吊(吊弔)、念(念唸)、挽(挽輓)、沖(沖衝)、郁(郁鬱)、历(歷曆)、庄(裝莊)、获(獲穫)、纤(纖縴)、御(御禦)、折(折摺)、范(范範)、钟(鐘鍾)等。原本是望文生義,通假之後變了憑聲猜義,中文局部變成拼音字,意符變為音符,加上同時推行音調貧乏的北方普通話,同音字多,行文講話需要大量採用複合詞來辨義,致令內地人不論在口語或是文書,多是囉囉唆唆,正話曲說。文字簡化了,卻換來長篇累牘。



簡體字易寫難認,乃造字學之一大敗筆。很多簡化字由行草而來,書寫方便,印刷成書卻難以辨認。、鸟與马,风、凤與凡,气與乞,丰與主,无與天,驟眼看不出差異。邏輯虛詞如沒有與设有、沒法與设法、沒想與设想,一字看錯,全句讀錯。進入電腦打字時代,中文輸入法可減正體字書寫之困,而且字體筆畫愈多,輸入的編碼反而愈少,字形也鮮有重複,打正體字變得比打簡體字更快。假若當初是逐步整理字體,而不是一次頒令,便可以靜待印字技術演進,不至有枉作聰明之憾。猶如當年大陸如果容許自由經濟與國營企業及農業公社混合並存,不一次過強制推行共產主義,大陸也不會延誤國計民生三十多年。



傷殺語言心靈


簡體字之大患,是傷殺國人的語言心理意識。簡化字禍及造字理念,內地人也慨嘆文字簡化之後,「親不見,愛無心,廠空空,產不生」。簡化字形妨礙象形字的規律,打擊國人對獨一無二的中國文字系統的文化自信,加速中國文字的符碼化,這恰好是配合早年中共要將漢字拉丁化、完全脫離傳統文化的計謀。古人即使造新字,也顧及象形,如白雲的「云」字借用作說話的「云」之後,就另造「雲」字。甲骨文及金文的古體「」字略有浮雲舒卷之形,楷書乃有雨字以象形。今大陸簡化成楷體的「云」字,以為是恢復古字,實則是食古不化,書體不同,由古體轉為楷體,就失了象形之義了。至於與說話的「云」字混淆,就懶得理會了,當年怎料到今日大陸竟然時興子曰詩云的古書,學界明星在電視開講國學?



其次,是文字美學與書法修養,正體字乃由楷書法帖而來,空間線條勻稱,寫之讀之,心正氣平,有駕馭複雜事態之耐性,使人做事恰如其分。如手書正體的「鹽」與「鬱」,無疑是難,但寫之各部呼應,令人做事顧慮周到,留有餘地。中共推行簡體字,是要斬斷正體字傳遞的人文美學,方便鼓吹言文鄙俚、行動粗暴、不留餘地的政治鬥爭。今日大陸很多人言談喧嘩,行動魯莽,不識大體,也略可歸咎於簡體字以醜為美之積弊焉。



香港文字學系列.八

Thursday, July 3, 2008

正 體

陳雲

是日報慶,宜正體直排。三十五年來,《信報》維持中文直排為主,橫排為輔,直排文章不以阿拉伯數字入文,九七之後,香港報紙紛紛夷化之際,《信報》依然故我,成了中國文字的域外孤忠。至於曹仁超先生的「投資者日記」,文言白話與英文諧音夾雜,雖是遊戲文字,卻是古道熱腸,是港式「三蘇」體的文化保留地。有了他押尾陣,其他人就不敢放肆了。

正體直排,行文素潔,是舊日香港正道報紙的最低要求,今日已是最高的報格了。語文是最後一道文化屏障,中文不再正體直排,西文與阿拉伯數字便乘虛而入,漢文正統就沒落了。正道報紙要直排,接通漢朝制定楷書以來的文脈,這是文化國格,連日本人都懂得的。
程十「發」病逝

正道須以憂患始,不妨以一喪氣之事說起。香港既有富豪李實發,李大發、李十發之類自是有的。大陸人口十三億,在悶聲發大財的中央號召下,叫大發、十發、萬發的人,所在多有。二○○七年七月十九日讀《信報》,新聞版第十三頁,題為〈國畫大師程十發病逝〉,通篇報道連帶照片註明都是「程十發」,當下有兩重悲哀。第一重是大師西去,丹青之林,又少一人,而且這大師難得也畫插畫和連環畫,兒時讀《阿Q正傳》、《聊齋誌異》,看過他的插畫。其時只知有人叫「三毛」,豈有人名「十髮」?翻閱字書,才知「髮」是古代度量衡制度,寸之千分之一也。《說文》曰:「十髮為程,十程為分,十分為寸。」因「十髮為程」,故大師姓程、名十髮就有妙趣。

第二重悲哀,是記者編輯恐怕將大陸的簡體字新聞稿〈国画大师程十发病逝〉按鍵轉為繁體之後,也不重看一下,或是看了,不識畫家程十髮。中共國務院規定出版物要簡體橫排及以阿拉伯數字入文(重印古籍除外),香港徵引內地消息,易出差錯。然則,《信報》仍不如香港頗多執意阿拉伯數字化的報紙,不至於寫成「程10發」,也聊可安慰矣。同年十二月六日,柳葉在《信報》副刊紀念大師,先寫程十發,後寫程十髮,不知逝者何人。年前,我在書展上看了《尺牘10講》,胡傳海著(上海書畫出版社,二○○二),講歷代書家的尺牘章法,封面是橫排的印刷體,「十」寫為「10」,大煞風景。幸而詩人李金髮於一九五一年自駐外使館移居美國,一九七六年終命異鄉,避過身後不得正名之辱。
祖先神靈俱受辱

工序外判大陸,名字隨時受辱。二○○一年五月,香港中央圖書館啟用,台階刻有名人金句,其中錢鍾書《寫在人生邊上》的摘錄,「鍾」字誤作「鐘」字。至於姓趙的,找不到簡化偏旁,中共負責漢字簡化的一幫文痞,便用打X的方法,趙成了赵,如政治批鬥,祖宗十八代都罵了。姓蕭的很多被幹部強迫改為姓肖,漢姓混同了契丹及蒙古姓,祖宗化夏為夷。大陸擺壽宴,變了擺「寿」宴,減筆折壽,大吉利市。

莫說是人,當世做神仙的,也會辱及。二○○七年香港《法國五月》(Le French May)的十五周年紀念刊物印刷本,訴說香港五月節日,凡聖包羅:「中國的五月不但滿天神佛,而且節日一個接一個:佛誕、天後誕、譚公誕、國際勞動節,還有中國青年節,想不到五月還滿多節日吧?」貪圖工價便宜,請內地人編書,后後不分,「天后」娘娘到了香港,自要改稱「天後」娘娘了。不印成「後天誕」,已是校對有功了。
一黨專政之文字符號

見微知著,簡體字道出中共粗疏急進的現代化策略。新舊並存還是去舊革新,是現代化最核心的策略。君主立憲是並存,在過渡之中不斷改良;廢帝制而試行共和,是遽然行革命。正體與俗體及手寫草書並存,觀其興替,是改良;通令全國行簡體,禁制正體,則是革命。中共強令推行簡體字,禁制正體字,只在古籍重印及書法題詞容許正體字,有如一黨專政,只留下民主黨派和政協做裝飾花瓶。

楷書有楷模之意,魏晉時,楷隸演變為正書,隋唐時統整字形,為歷代之正體。正體字用於刻板印刷,也稱正版字,簡體字舊稱簡筆字、簡化字,後來中共正名為簡體字,另造「繁體字」之名,與簡體字相對,企圖淡化「正體字」之名位。文字乃國體所依,簡體字乃當年用以快速散播共產思想之工具,如以「斗」代鬥,當年在蘇區(中華蘇維埃)稱為「解放字」。舊時中國,手寫的減筆字與正體並存,如禮字之古體為「礼」,但由於與「札」字混淆,故另造「禮」字,以豊為音,豊亦是祭禮所用之禮器(從「豆」,食器也),手寫仍可作「礼」字。若以立法規定「礼」字替代「禮」字,則無視古人造字之原委與文明之演化,以為是復古,其實是復歸蒙昧與野蠻。

漢字定型以來,三千多年,都是繁化與簡化並行,繁化以辨義,簡化以利書,兼且俗體及行草書體並用,只是在中共建政之後,才有中央政權主導下的系統簡化,且以國法推行。中國歷朝都有新造字,但容許舊體,也容許異體字,學子兼收並蓄,日後考訂文字,辨別雅俗,有個根底。
簡繁演化,一任俗成

工業化的社會強調標準,以同質性促進快速交流,新建國家都提倡標準語及典範字。然而中國是古老文化國家,文字與交流語之統一,應從緩漸進。字體隨世人之應用,自會演化,繁簡有所依歸,不必明令強行。舊時我讀小學,中文老師教的正體字,今日很多都採用了原本並存的簡體。如臺灣的臺,今通寫作台,鬭爭的鬭,今日都作鬥,鏽亦作銹。同理,軟取代輭,砲取代礮,咀代替嘴(地名),岩代巖,灶代竃,飢代饑,晒代曬。糭今作粽,癡今多寫為痴。證與証仍是並存。往日「纔」與「才」分工,一為虛字(我纔知道),一為實字(天才的才),分工雖然合理,但纔字難寫,只好從簡。往日群羣並立,峰峯相連,床牀同用,麵麪互見,今都以前字取代後字矣。舊日的舖與鋪,今日仍是分工,電掣、手錶與身份等,尚在香港。

少時讀書,小學課本寫的麪飽,今已改作麵包。飽字與食飽的飽字混淆,後來包就缺了個食字。然則自此之後,後人難以領略唐伯虎之絕聯「食飽包食飽」矣。民初,另創了「麭」字,經不起時間考驗而湮沒了。至於那個麪字,換了麵字,標音的字由生僻的「丏」改為熟悉的「面」,倒是合理,麥字部首仍在,看得飽肚。大陸的簡體字「面包」,沒了食字,連麥字都消失了。食面做的包,或面上長出了包,盡是觸目驚心,山西的「刀削面」更是嚇人。大陸人習以為常,看得順眼,是由於語文感覺自小已經蔫死了。

香港文字學.七

Saturday, May 10, 2008

考試局 vs 王亭之

香港考試局肯定「約定俗成」

香港考試局的「聆聽試」錄音,提出一個字來討論,蘇東坡的「坡」字。此字如果依照《廣韻》,應該轉讀粵音為「頗」,但粵音一定讀之為「波」,決沒有人會讀成「蘇東頗」,也沒有人會說「山頗」、「斜頗」。

所以,這就是「約定俗成」。

考試局公開承認,一切語音都由約定俗成而成立,甚麼「規律」云云,都只能是根據約定俗成出來的語音而釐定,絕不可能由某人先行定出「規律」,然後強迫人去照這「規律」發音。

這態度十分鮮明,等於表示要打倒「可炆煨」的病毒音。只差在錄音中沒指名道姓而已。

所以,他們還舉出一個例:「俛」字。

「俛」是「俯」字的異體字,所以應該讀「府」,可能由於「有邊讀邊」的關係,陏唐人已將此字讀為「免」。《廣韻》處理這個讀音,亦記錄為「免」音,但同時指出,這其實是「俯」字。

《廣韻》這種態度,十分尊重約定俗成,毫無腐儒的方巾氣,「可炆煨」自稱師承《廣韻》,卻不去學《廣韻》的態度,無非在學術上無可立足,於是藉明星博士之名以取巧。

香港考局從善如流,肯否定「可炆煨」,王亭之為此「浮一大紅」(紅者,茶色也,一笑)。

加拿大多倫多星島日報
2008年4月29日

考試局支持王亭之

今年香港考試局的大學入學試,於「中文聆聽試」部分,內容以師生對話為背景,正式批評何大博士教授的病毒音。

例如,對話中說,「那些人盲目跟隨《廣韻》」、「跟隨一千多年前的古音」,這正是王亭之挑戰何文匯的辯論題目,何文博士教授不敢回應,他的徒弟博士亦作不屑狀,只教人「要查字典」。查字典又要照《廣韻》音來反切,切出來的自然是一千年前的「廣韻音」。

在聆聽試的對話聲帶中,還特別提出:「規律不能先於事實」這觀點,那就真的是支持王亭之了,好似在播放王亭之的錄音。

何文匯那一套「廣韻音」轉讀為粵音的「規律」,完全自訂,罔顧現存且經「約定俗成」的規律,是為主觀訂定,這即是 先訂出「規律」來,然後要說粵語的人跟他的「規律」來反切,是即罔顧事實。這亦是王亭之挑戰何文匯的辯論題目。如今由考試局提出,何大博士教授不知如何回 應,抑或又是裝聾作啞而不屑。

照情形看來,王亭之的反病毒音已經被考試局認同,至少有一部分人認同,如今雖如何消除當年教育當局的盲官黑帝影響而已。

照古音來讀,「何文匯」可以讀如「可炆煨」,這古音為甚麼不變成他的「正音」,應該亦可以作為考聆聽試的討論話題。

加拿大多倫多星島日報
2008年4月28日

Thursday, March 20, 2008

「大碌藕」與「揮」

揮,無人不識其讀音,可是空有一個古音,恐怕只有廣府話保存下來。《康熙字典》引《音學五書》云:揮,古本音「熏」。這就是廣府人說「揮手」為「fung手」的來源了。這古音,極可能是秦漢時期傳入。

到如今,這字音有了變讀,讀如fing,字義則不變,有潑、散二義。「潑酒」稱為「揮酒」,「散錢」稱為「揮錢」,此中兩個揮字皆讀為fung或fing的去聲。

所以「揮金如土」,其實應讀為fing金如土,「揮手自茲去」,應讀為fing手自茲去。

王亭之因此想起佛山的秋色。它的特色是製作「像生」(生讀如先生的生),即是用竹篾、紙張、黏土等製成動植物的形狀,因其栩栩如生,故名「像生」。

秋色留下一句歇後語,「大碌藕抬色」,意為「亂揮」。蓋有人紮成大碌藕以代擔挑,抬著兩盆「泮塘互秀」(馬蹄、慈姑等),為引人注意那大碌藕,抬時故意擺動,是即亂揮(fing)也,因為揮霍亦是亂揮,由是便有此歇後語。

亡友呂大呂,有筆名為「藕爺」,即取意於此歇後語。他自認自己亂花錢,有如大碌藕抬色,故便取此筆名。他說「揮金如土」,便即說為fing金如土,或fung金如土,王亭之於此實受教焉。

加拿大多倫多星島日報
2008年3月10日

Saturday, March 8, 2008

網友翻譯

人之初 At the beginning of life
性本善 Sex is good.
性相近 Basically, all the sex are same.
習相遠 But it depends on how the way you do it.
苟不教 If you do not practice all the time.
性乃遷 Sex will leave you.
教之道 The way of learning it
貴以專 is very important to make love with only one person.
昔孟母 Once a great mother, Mrs. Meng
擇鄰處 chose her neighbor to avoid bad sex influence.
子不學 If you don't study hard,
斷機杼 your Dick will become useless.
竇燕山 Dou, the Famous
有義方 owned a very effective exciting medicine.
教五子 All his five sons took it
名俱揚 and their sexual ability were well-known.
養不教 If your children don't know how to do it,
父之過 it is your fault.
教不嚴 If they had lots of problems with it,
師之惰 their teacher must be too lazy to teach them details on sex.
子不學 You may refuse to study this,
非所宜 but that is a real mistake.
幼不學 If you don't learn it in childhood,
老何為 you will lose your ability when aged.
玉不琢 If you don't exercise your Dick
不成器 it won't become hard and strong.
人不學 If you don't learn sex,
不知義 you can by no means enjoy its sweetness.

Wednesday, February 20, 2008

作俑

【正見網2008年02月19日】 “作俑”出自《孟子•梁惠王上》,意思是製作殉葬的偶像。戰國時期,孟子不遠千里來拜見梁惠王。梁惠王說:“我非常希望聽到您的指教。”孟子回答道:“用木棒和刀殺死人,(性質)有什麼不同嗎?”梁惠王說:“沒有什麼不同。”孟子又問:“用刀殺人跟施行暴政害死人,二者有什麼不同嗎?”惠王答道:“沒有什麼不同。” 孟子說道:“如今,您的廚房裏放滿鮮肥的肉,馬棚裏養著壯實的馬,可是老百姓卻面帶饑色,許多人因為饑餓而橫屍野外,這就如同帶領著野獸去吃人啊!野獸自相殘殺,人們見了尚且覺的可惡,而身為百姓的父母官,卻不能禁止野獸去吃人,這怎麼能算得上是百姓的父母官呢?孔子曾經說過:‘第一個造出陪葬用的木俑或土偶的人,應該會斷子絕孫吧!’這是因為‘俑’像人的樣子卻用來殉葬,以至於發展成殉葬活人的壞風尚。(這樣尚且不可),又怎麼可以使那些老百姓饑餓而死呢?”
“作俑”由此而來。後人用其比喻首開惡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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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nesday, January 30, 2008

人士 仕途

(明報) 01月 30日 星期三 05:05AM

【明報專訊】「士」代表「人」,從「イ」部的「仕」亦代表「人」,不過兩者並不互通。根據商務印書館《現代漢語詞典》,「仕」字單指出任官員;至於「士」字,則有較多涵意,例如﹕

1. 在古代解作未婚男子

2. 古代大夫與庶民之間的階層

3. 軍人

4. 對某些專業人員的稱呼

5. 對人的美稱

6. 讀書的人

考考你

你懂得分辨「士」和「仕」嗎?試在下列句子填寫適當的單詞。

1. 春秋時期,齊國的宰相管仲為「四民」定下次序。《管子》曰﹕「__農工商四民者,國之石,民也。」

2. 宋代著名詞人蘇軾,雖曾當過翰林學__、禮部尚書等官職,惟後期__途坎坷,多次遭貶謫。

3. 在香港,凡年滿18歲人__,便可到人民入境事務處換領成人身分證。

文﹕梁以祈

Wednesday, January 16, 2008

咭與卡 音義全不同

(明報) 01月 16日 星期三 05:05AM

【明報專訊】你要還「咭」數嗎?旺角彌敦道一帶,不少財務公司都標榜提供低息貸款服務,專門讓負債纍纍的信用卡卡主輕鬆還清「咭」數。不過,還了「咭」數,尚有卡數;還了卡數,才可放下心頭

大石,咭咭呱呱地大笑數聲!

不少人誤以為「咭」是英文「card」的音譯,總愛把「卡」寫成「咭」,變成一大堆「聖誕咭」、「信用咭」、「咭片」……但其實「咭」的讀音是「吉」,乃象聲字,狀說笑之聲。「卡」和「咭」,從來都是兩個不同的字。

「卡」字,從「卜」部,音〔kaa1〕,一般可用作:

■動詞

夾在中間不能移動:魚骨卡在喉嚨裏

■名詞

1. 夾東西的工具:髮卡(即髮夾)

2. 交通要道上設置的檢查站:關卡、哨卡

■音譯外來詞的用法,例如:

1. 英文card的音譯:年曆卡、卡片、生日卡

2. 英文car的音譯:卡車、貨卡

3. 英文calorie的音譯:卡路里(熱量的計算單位)

4. 英文cartoon的音譯:卡通(漫畫)

5. 伴唱機的日本音譯:卡拉OK

至於從「口」部的「咭」字,音「吉」〔gat1〕,跟「嘰」(音〔gei1〕)字同義,一般作象聲詞用,如「咭咭呱呱地笑」、小鳥「嘰嘰」叫。

【音標參考黃錫凌《粵音韻彙》(網上版)】

文﹕梁以祈

Tuesday, January 8, 2008

再談一些明代廣府詞彙

明末屈大均《廣東新語》的廣府話方言,今日結束,否則可能悶到人。
「挈曰扱起。」這「扱起」即是「執起」。
「謂不曰吾」。如今俗寫為「唔」。
「來曰釐。」這「釐」音已轉讀為「嚟 」。這是韻母的變讀,而且是兩度轉變。對這些轉讀只能承認,不能依古音來「正」。
「走曰趯。」何文匯以為要讀「剔」。各位讀者肯承認他的說法否?
「謂港曰涌。涌,衝也,音沖。」由此足見涌音為沖,只有何文匯要讀「湧」,報新聞的人於是就聲大大說「東湧」、「河湧」矣。造成語音混亂,莫此為甚。你信屈大均的紀錄,還是信何文匯的「正音」?
「二水相通處曰滘。」所以「倫滘糕」不是「倫教糕」。倫氏的人聚居於「二水相通處」,是故地名「倫滘」。
「數檳榔曰幾口、數蕉子曰幾梳。」如今已少人數檳榔,但曰「一梳蕉」則如故。蘇東坡詩:「西鄰蕉子熟,時致一梳黃。」足見宋代時廣府話已用「梳」來計蕉之數。
雖然談說至此而止,但其實《廣東新語》還紀錄了許多當時的方言,相當有趣,只可惜那些字音如今已不通行,連植字都難,只好割愛,不過有點可惜。
(《新語》六之六)
加拿大多倫多星島日報
2007年11月5日

Monday, January 7, 2008

詞義變化,約定俗成

《廣東新語》紀錄,一些明代的廣府話詞彙,如云──

「廣州謂美曰靚:顛者曰廢。」靚字的意思如今原裝不變,但「廢」則非指顛,而是指無用,例如「廢柴」。

「鯁直曰硬頸、迂腐曰古氣、壯健曰筋節、輕捷曰轆力。」如今「硬頸」已指固執、「古氣」則轉為「古板」,蓋言其迂腐而且呆板;至於「筋節」與「轆力」二詞則已廢。

「角勝曰鬥、轉曰翻、飲食曰喫。」這些詞彙如今未變,例如「翻筋斗」(轉讀為「翻關斗」。這種轉讀亦已約定俗成)。

「遊戲曰則劇。雜劇也,訛雜為則也。」如今「則劇」之詞已廢,但即使當年訛雜劇為則劇,亦只能接受,所以亦只能如實紀錄。

「謂淫曰姣,姣音豪;又曰嫪毒(音路哀)」。屈大均記錄「姣音豪」,那是據中原音來記錄。我們試用普通話來唸「豪」音便知。然而,我們卻不應將「豪」音用廣府話來唸。現在許多字典即犯此錯,若然,則「姣婆」便成「婆」矣。

「謂聰明曰乖。」這詞彙如今已變,「乖仔」不指聰明仔。但若說「精乖伶俐」,則「乖」字又指聰明了,此尚保存古意。

反對約定俗成,以為此不足為標準,最好看看這些例子,神仙都冇符。

(《新語》六之五)

加拿大多倫多星島日報
2007年10月31日

Sunday, January 6, 2008

稱謂的變與不變

《廣東新語》記錄的一些稱謂,亦可以顯出時代變化的痕跡,以及變與不變的原則。
「搖櫓者曰事頭。」原來明代只將搖船掌櫓的人叫做事頭。不似如今,通指老闆。「立桅竿者曰班首。」在船上立桅竿的人,是觀察風向、礁石、海浪,是故等如今時的船長,故稱班首。近代則將紫洞艇上的八音中司鑼鼓者,稱為班首,因為八音稱為八音班。
「子女謂其祖父曰亞公,祖母曰阿婆:母之父曰外公、母之母曰外婆。」如今則祖父母稱為亞爺、亞嫲 ,外公外婆則曰公公、婆婆。但公公之第一字變陽平聲、婆婆之第二字變陰平聲。聲調必須變化然後順口。
「母之兄弟曰舅父、母之兄弟妻曰妗母。」這兩個稱謂如今未變。只是何文匯認為「妗」要讀為「衾」,所以「妗母」變成「衾母」。
「母之叔伯父母,曰叔公、叔婆。」這稱謂很有道理,母之父母改為公、婆,則公婆的弟及弟婦,當然就是叔公、叔婆。
「孫謂祖母之兄弟曰舅公、妗婆。」粵諺云:「天上雷公、地下舅公」,此即指祖母兄弟最有權威。舅公不同舅父,可是當說「地下舅公」時,卻常有人誤將舅父當成舅公。
由上可知,親屬的稱謂,由明代至今尚少改變,但非親屬者(如事頭),則已多變化。
(《新語》六之四)
加拿大多倫多星島日報
2007年10月30日

Wednesday, January 2, 2008

幾個「仔」的稱謂

《廣東新語》亦採用了「仔」字。它說:「良家子曰亞官仔」。那是指有點身價的人,其子即是「官仔」。最著名的是:「大良阿斗官」,如今「大官」、「二官」的排行稱謂已不流行,在加拿大,一律叫英文名。

「奴僕曰種仔」,這稱謂已廢。這「種」,是菜種各種的種。因為從前買下一個家奴,他的子孫即世世為奴,買奴等如下種(唸總)。故名。

「耕庸曰耕仔。」這稱謂於已上世紀四五十年代尚存,租田來耕的人,田主即稱之為耕仔。

「小販曰販仔。」這稱謂已廢。

「游手者曰散仔。」所以游手好閒無正業者,其聚居之地即名為「散仔館」。此稱謂亦有引伸,在一組織中若無固定職務者,亦名之為散仔。「我係公司做散仔啫 」,即是如今流行口語的「茄哩啡」。

「小婢媵曰妹仔。」這稱謂如今依然流行,雖然已無婢媵,但稱謂保持。「妹」讀陰平聲,只有何文匯一定讀之為「昧」音,所以「妹仔」便變成「昧宰」。

「盟好之子曰契仔。」足見「契仔」的稱謂甚古,如今依然保持。

「螟蛉子曰養仔。」這稱謂亦保持不變。但「小奴曰細仔」、「船中司爨(音寸)者曰火仔」兩個仔的稱謂則不復存。

(《新語》六之三)

加拿大多倫多星島日報
2007年10月29日

Monday, December 31, 2007

「約定俗成」的稱謂

《廣東新語》還記錄了明代時廣府語音的人際稱謂──

「謂子曰崽」。「崽」即是「仔」,只有何文匯堅持不准約定俗成,要讀之為「宰」,那麼小孩子就變成「細佬宰」,公仔亦變成「公宰」。其實我們如今用普通話唸「宰」音,便知宰音與仔音只是輕微的變化。

「謂玄孫曰塞。息,訛為塞也。」如今廣府話依然將孫的兒子(玄孫)稱為塞,「孫孫塞塞」。塞雖為「息」之訛,但約定俗成,只能接受。不過用時知道它是「子息」的息字音變即可。無人能要廣府話改讀之為「孫孫息息」,報新聞的人也不能。

「廣州謂母曰嬭,亦曰媽。」媽字當然已成通行的稱謂,但「嬭」字則亦未全廢,讀為「拉」音,王亭之那一代人,還有許多人叫母親做「阿拉」,何文匯要讀「乃」音,那麼,「阿拉」、「二奶(拉)」之音即廢,這亦是否定約定俗成的霸道。

「謂從嫁老婦曰大妗。」妗讀為「冚 」,大妗姐,誰都識講,但何文匯卻要讀之為「衾」,且定「正音」為金。那又是對約定俗成的否定,有人肯跟他叫「大衾姐」或「大金姐」否?

由上數例,可知許多廣府話的約定俗成語音,在明代已確定,無可辯駁。

(《新語》六之二)

加拿大多倫多星島日報
2007年10月24日

明代的廣府語音

明末屈大均的《廣東新語》,有一則「土言」,記錄了當時的廣東話語音,很有趣。

茲摘錄其中一些說法,則大約能知約定俗成的語音變化。

一切語音皆由約定俗成而為標準,所以語音變化乃從古以來就自然存在的現象,無人可以抗拒。如若不然,我們現在便還要說盤古氏的語音。

「廣州謂平人曰佬,亦曰獠,賤稱也。」

平人即是普通老百姓,「獠」讀為「老」,如今此音已廢,只是「佬」音還保存著。

「謂平人之妻曰夫娘。」這稱謂未全廢,如今說人打扮得不合時,還說之為「大娘」,娘字讀陰平聲。亦可說成為「咁娘」。

「廣州謂新婦曰心抱。」這語音如今還很通行。將「新婦」唸成心抱,是約定俗成。

「免身而未彌月,曰坐月,亦曰受月。」那是指婦人生子未滿月。受月之詞已廢,但「坐月」則依然是口語,依約定俗成。「月」更讀為陰上聲,不讀為「越」。

「凡雌物皆曰“母也”。」此即今人俗寫之「乸 」字。音未變,而字的寫法已變。這亦是約定俗成,如果硬要用明代的寫法,此字即無人識。

舉此數例,即知語音的生動,若「娘」一定要唸「良」,月一定要唸「越」,那就違反天然,也等如違反上帝的意旨。

(《新語》六之一)

加拿大多倫多星島日報
2007年10月23日